Life Art Music Writing

Salon at home

Last Sunday, my roommate and I started a salon series at home. Organizing stuff in New York is difficult, as things get intense and overdue, and you can always have as many troubles in work as in personal life. Luckily, a bunch of supportive friends and art enthusiasts never give up occasions where they can get drunk and shout out their love for the city, while the city becomes more irresistibly charming because of them.

The first salon was much simpler than what we had envisioned due to the limited time we had for planning as well as the doubt for the feasibility. The only performers we had for the music part were me and my roommate's laptop (on which a recorded live performance was played). Artist Michael Hafftka showed up in his casual denim shirt with a humongous amount of energy to be poured out from his creative mind. Throughout the salon, Michael went through all the facets of his creative process, from how to start a painting, how to pin down a title (in which his lovely wife Yonat Hafftka playes a big part) to how to interact with the viewers, he successfully left an impression of a Santa Claus... No, a mature artist who has a great positive vibe and as well as total control of his art world (which is that you cannot control...). As a music lover, he also shared his immediate reaction after hearing me perform the "Piano Sonata 1. X. 1905" by Leos Janacek as a game to compare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an artwork and the audience's emotional reaction. (Here I am sharing a great recording recommended by the intelligent and elegant pianist Lisa Yui.) When it came to music, we were so lucky to have had Lisa in presence as her broad knowledge made a much-appreciated contribution to the discussion. She could just call in Beethoven and Chopin when we dealt with subjects such as giving a title or to communicate the creators' intentions, and she would tell us what these giants in the classical music world would say about them. We had so many wonderful people in our apartment, and most of them came to hear my roommate Shiuan Chang's wonderfully unique composition. As the composer stated himself, he preferred not to give away the title before playing the recording because he believed "a direct personal contact with the artwork" would be the most genuine way of appreciating art. All these discussion led us to explore other media in the art world. We turned to the inspiring photographer Masahito Ono for his point of view, as he later recalled, "I don't consider any of my work original since all the materials and elements I use already exist." That suites perfectly for a pianist dealing with a musical score, and our discussion paused there, with me finishing the salon by performing Schubert's Wanderer Fantasy. We are all wanderers on the path of pursuing the art, aren't 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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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派對,人心是一塊蛋糕。

我花了一些時間給自己尋找一個理由,關於人與人之間所產生關係的理由。

然後我便覺得,人生就像一場派對,而我們的心就像一塊蛋糕,我們不斷地把它分給前來參與派對的客人們。

心雖然很複雜,但它畢竟只是一塊蛋糕。

首先就要談愛情。

愛情是人與人關係之間最複雜的一種感情,也許是因為它可以帶有其他的情感,而一個完整的愛情也應當包含著其他的情感。當愛情參雜了友情、親情以及許多不被區分的感情時,它才能健康地生存下去。

心雖然複雜,但它畢竟只是一塊蛋糕。

我們大多數都是個好客的主人,我們樂於把蛋糕分給每個前來派對的客人們。但蛋糕的大小是會一直變化的。

在青春期時,我們情竇初開,得到了大量的情感。我們要暗戀,要表白,要死黨,也要筆友。我們彷彿要靠分發蛋糕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但後來,我們的蛋糕被吃得亂七八糟 ; 我們也許沒得到蛋糕的回報,也許不想把更多的蛋糕分給一個願意把整塊蛋糕給你的傻子。我們也在這時吃膩了親情的蛋糕,想要離開家園,勇闖世界。

心開始變硬,蛋糕開始變少,裡面的情感開始混雜。我們意識到,所有的感情其實都是相通的。

讓我們舉例一些關於情感的詞,像是依賴、傾訴、崇拜、包容、辯論、較勁、分擔、討好、同流合污、成群結黨、禮尚往來、趨炎附勢,這些詞語都是我們蛋糕的合成物。我們小心地切蛋糕,把這些內容有效地分享給適合的對象,但總是還會切得不那麼公整,時常混雜很多情感。但若要簡單地說,人與人之間更有目的性了。

目的性像個難聽的詞,但它卻充斥著我們的派對,無論是來派對的客人還是發蛋糕的自己

心雖然複雜,但它畢竟只是一塊蛋糕。

人們帶有目的性地分配自己的情感,但一塊蛋糕總有它被吃完的時候。因此,人們在有限的情感與有限的時間內總要權衡著派對的走向。

我在這裡要回到愛情討論一些事情。

首先,愛情實在是太被過於神聖化了,人們總以為它就能吃下整塊蛋糕,把一切情感需求都滿足了。

「完美的情人」實在是個可怕的根深蒂固的概念,它發源於貪婪而懶惰的人性。

我喜歡用完整性來描述愛情。對於我而言,愛情更像是一個完整的圓,它觸碰了幾乎每一種情感,但又留給每一種情感足夠的空間。

適合的兩個人在一起,應當是能共同激發許多面向的心情的,有正面的情緒,也有負面的發洩。

又要用蛋糕來比喻的話,那就是兩個人給予對方的蛋糕,總能適當地保持相同的份量,並畫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圓。(這樣說來,在吃蛋糕的同時當然也要邊做新的蛋糕啊!)

再來,對於「適合的兩個人」我也有點意見。

當然世界上也有一遇到喜歡的人就把整塊蛋糕砸過去的人,或是不吃到蛋糕就不願給蛋糕的人,但適合的兩個人根本不是靠這種方式取悅的!

幻想你今天來喝英式下午茶了,你總不會希望旁邊坐著喝可樂的夥伴吧?或是明明要過聖誕節買了薑餅屋的,但對方只顧著狼吞虎嚥你最討厭的五仁味的月餅。

排除這種誇張的不合時宜,同樣吃著馬卡龍的兩個人,怎麼樣才算適合呢?

說要相似:「我最愛的是開心果味的馬卡龍!」「啊,我也是呢!」「那我們只點開心果味的馬卡龍吧!」

說要互補:「我不喜歡檸檬跟草莓味的馬卡龍!」「啊,那剛好是我的最愛!」「那我們點一份綜合口味的馬卡龍吧!」

夠了,寫到這裡有些饞。

所謂適合的人,其實重點在最後一句話。「我們只吃開心果味吧」跟「我們點一份綜合吧」,如果兩個人都有相同的期待,那他們就至少是適合的兩個人。反之,如果你是討厭只吃一種口味的人,想要找個能吃綜合口味的人,那你去強調兩個人要相似幹嘛啊!

你今天是要找個能懂你的煩惱的人,你卻只看上不想跟你聊天的帥哥美女,對於願意關心你的人不屑一顧,那你還是別談什麼適不適合了。

所以,適合的兩個人是建立在共同性上的。如果你總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估量著對方是否合適,卻不清楚自己是否適合對方,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在感情裡達到什麼,那麼就算對方是個真正適合你的人,你也不一定能把握住。

說那麼多,其實人是很多元化的。人與人的關係無法簡化成數學公式的,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獨立的一套公式,每個人吃到的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塊蛋糕。

所以什麼叫幼稚的朋友呢?

「喂,你們在說什麼秘密啊,快告訴我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誒,你跟他是不是很熟?你知道他是不是暗戀某某某啊?」

「天啊,你竟然跟他去了我們原本說好要去的咖啡廳!我們不是先約好的嗎?」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幼稚。

回到權衡派對的事情。

派對來來往往那麼多人,想當然爾,成功的主人是能夠掌控全局的主人。而這個全局,其實真的是每一個參與派對的人。

前面說到心的局限性。心只是一塊蛋糕,你要麼適當地分給家人、朋友、情人、老師、上司、學生、下屬、同事、門房、超市店員、健身房夥伴、乾洗店大媽等等等等,要麼你可以以家為重、重色輕友,也可以化身為工作狂、跑趴專戶,或至少做到潔身自愛。但切蛋糕也是一個費心費神的腦力活,既勞累身心,又花費時間。認真地說起來,在平衡分發蛋糕一事時,還要平衡派對裡的其他事項呢。

例如說工作。

當然,朋友之間不會因為為了工作不去玩而鬧翻,但有時情侶間卻經常會因為工作沒法陪對方而傷害到感情。就算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也曾聽說有因為上班太累而取消晚上約會的那種人。也許這種人更適合養貓或烏龜這樣的寵物,牠們對於放鬆緊繃的神經與省掉照顧的麻煩都是相當有一套的呢。

說實話,工作也是可以很耗費感情的。作為情人,如果我無法將自己的蛋糕也投入給工作的話,的確難以去理解另一半這樣做。那我們可以製造一些藉口嗎?像是:「噢,親愛的!我拼命地工作加班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我要攢夠錢,為我們的將來做好準備!」這樣說的話就誤會我的意思了,這當然都是很平凡的肥皂劇劇情。

但我也會很驚訝地發現,例如說有人能夠做到為了工作,兩個人長年住在不同的城市,也因為越來越忙,只有在大型的家族聚會或剛好假期的重疊兩個人才會見面。

還有聽過更誇張的,像是因為實在沒有辦法見面,只好在飛來飛去的兩個人的行程裡,找到他們最靠近彼此的時候,並飛到距離兩個地方為中心的城市進行會面。

我這些例子當然都是成功並已經上演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例子,那麼這裡面的愛情成分要如何去解釋呢?

這又要回到共同性上來。

當兩個人能夠追求同一個目標時,他們不僅僅能成為適合的兩個人,在兩個人努力的經營下,還有可能創造出奇蹟般的生活模式。

很多人討論「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一事,但如果不是同時已經站在對方的立場了,這場愛情很有可能都沒有能被經營的空間。在這個前提下,我們才能再進行生活瑣事的探討,以生活瑣事來確定兩個人是否合適的人,只能說太容易被表象所迷惑了。

我們來談談分手吧。

分手,到底是什麼情況呢?可能是兩人的分歧,可能是第三者的介入,可能是看不到未來了,可能是失去了感情。

無論如何,分手總會讓我們努力維持的圓缺上一角。我們少了一塊蛋糕,內心空了一塊,又要重新去畫那無法完美的圓。

請注意,這裡所說的情況不只是被分手。例如說,你愛上了第三個人,並成功擺脫了現在這個人,你也會少一塊蛋糕,那一角也得要重新畫。

但這個時候就是比拼烘培技術的時候了。重做一塊蛋糕要花多少時間呢?這真是因人而異啊!

「分手之後的第二天你就有找下一任的自由了。」

「我就是不斷喜歡上新的人,所以就算分手了我也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任呢!」

「我已經三年沒有真正喜歡的人了,如果你問我是不是還願意跟前任復合,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這三個都是很常見的案例,但這三個都有烘培技術上的問題。

好吧,其實我不知道怎麼用烘培來做比喻了。

對於分手後便自由的人來說,他可能是善良的刺蝟,在危險的野外將溫柔的內裏翻了出來,認為下一個人會包容他的刺。但他也有可能是可悲的賭鬼,因為他也只是以買彩票的心情在與人交往,刮不中就隨手一扔,反正再買就有。

很容易喜歡上別人的人,則有一塊很大的蛋糕,並且還是個精明的人。他一定是屬於要先吃到對方蛋糕的人,並且他給予的蛋糕永遠不會對他的整體造成傷害。他也許無法很有效率地做出新的蛋糕來,但他冰箱裡總有比你想像得更多的存貨。

而如果你還願意跟前任復合,你大概是個完美主義者,因為你想要畫的圓根本就不存在。如果說,內心的圓,再圓也只能像超市裡的柚子,而你卻需要窮極一生來用圓規測量自己的心。也許哪天你的心達到了奇蹟般的圓,你卻也難以找到和它一樣圓的另外一顆心。

也許繼續這樣分析下去,我也能出本星座書了。

為了防止這篇文章讀起來越來越像每週運勢,我接下來可以談談忠誠。

如果你還認為忠誠就是我這輩子只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做蛋糕給你吃了,那你還是去找... (還真的沒有二十四小時的蛋糕店呢。)

忠誠也許是一種心情。對,它就是一種心情,像是萬里無雲的晴天,太陽在身上暖暖的,可以在草坪上打瞌睡的那種心情。有些慵懶,以至於你懶得計較、猜疑、質問或戳穿。你只需要躺著,什麼也不做,它就化身成小狗,在你的身旁縮成一團。忠誠不是因為我很愛你,也不是分析結果。它是靠兩個人的努力,小心地維護著他們的蛋糕所形成的一道景象。當它慢慢地成形時,它會高於愛,會守護著愛。愛是脆弱的瓷盤,它只是用來裝蛋糕用的,因此根本無法建立什麼。當然,我們喝英式下午茶時還需要三層瓷盤呢。

但我這麼說絕對不是為了區分愛與情感。愛不僅是一種情感,還是包含著情感主體。愛是有能量的,它應該驅動人生的其他事物。愛應該成為肥料,滋養著彼此的生命及意義。愛終將成為習慣,藏身到牆上的掛鐘裡,隨著滴答聲融入生活。

但愛不應該成為全部。我不想參加一個兩人派對。

這樣說好了,你可以依賴你的另一半以外的人嗎?你可以對其他人有情感的依託嗎?

等等,我是否在談論精神出軌。

答對了!對於愛是全部的你,你的蛋糕寫著大大的「愛」字,每一小塊都只能被另一半擁有。你就是那個會問先救我還先救母親的這種問題的人。你也許這輩子沒在草坪上躺下過。

而我認為,精神上不存在出軌這種問題,因為出軌是一個派對遊戲,既然是遊戲,就要大家一起玩,而不是靠你自己坐在角落裡喝著悶酒就能玩的。

在這裡,討論朋友間的忠誠也是很適合的。如果說,你有兩個非常好的朋友,他們兩個卻與對方不熟,當甲告訴你一個秘密時,你會告訴乙嗎?

答案是,如果你還在思考,那代表甲跟乙都不是你願意信賴的對象。你對他們的情感是跟忠誠比較沒關係的情感,像是喝茶的朋友或是買菜的朋友。(這到底是有多麼像是家庭婦女的生活?)

(而且剛才又出了一道像是占卜測驗的題目。)

朋友的情感是容易被混肴的。人們總討論朋友的性質,而忽略了朋友的情感。

「我很依賴這個朋友,我有什麼決定我都會諮詢他。」

「我要去吃飯的話總會叫上這個朋友,我們總能天南地北地閒扯。」

「我有許多秘密都告訴了這個朋友,但是我們並不需要每天都跟他黏在一起。」

這些都是一般人會擁有的朋友們,他們可能可以是一個人,但大多數情況下是許多人。這種情況下,比較朋友好壞的程度或是思考是否要分享秘密,都顯得無理取鬧、毫無章法。

因此,朋友的忠誠應該與是哪一種情感的朋友有關。我很願意花時間一起度過青春年華的好友,不一定就是能夠分享個人秘密的無下限損友。總之,如果能夠誠實地面對這些情感,也會比較不去計較朋友對你的態度。

我似乎已經講了許多關於愛情與友情的事件,但親情卻很難描述。

親情是一塊經典的蛋糕,這場派對自始至終都保有這塊蛋糕的庫存。

記得還在中學時,老師們使用對朋友的比較來讓我們知道自己是多不關心自己的家長。

「你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喜歡的食物、顏色、電視劇、逛街地點等等,那你知道你父母最喜歡的是哪些嗎?」

這在當時引起一陣討論,因為我們好像真的不知道呢!

親情到底是什麼東西,被形容得如此陌生與有距離?

親情像是廚房裡的幾個員工,他們一起製造著那招惹是非的蛋糕。

你們很偶爾坐下來一起吃一塊蛋糕,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各自忙著自己的蛋糕,並時常互相幫助。

做蛋糕是件累人的事情,特別是如果你有志於畫一個完美的圓。

這時,親情的作用就顯示出來了。

你們的關係張弛有度,但你在做蛋糕時,你的親人們是那些會願意在旁仔細凝視的人們。

 

我終於寫出了我的蛋糕理論,雖然總覺得越寫就越解釋不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能說,語言還是有其局限性,真正的道理應該產生於與人的相處之間。如果能更多地關懷他人、關愛自己,與人建立起必要而有意義的關係,那麼這場派對也不是白忙活了。

二零一五年五月九號晚至十一號凌晨

感謝許多朋友們補充並支持這一長篇大論。

歐洲行(一)

琉森音樂節

 來自各地的學生們

來自各地的學生們

兩年前在義大利短暫逗留後,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歐洲。一年一度的琉森夏季音樂節在琉森湖畔舉行,而學院音樂節也在此期間展開。來自各地的音樂學生們齊聚一堂,在為期三個星期的音樂節內進行高度密集的排練及演出。此學院音樂節由享譽盛名的當代作曲家及指揮家布列茲(Pierre Boulez)創辦,主要專注於現當代的樂團及室內樂團曲目,并由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EIC) 的音樂家們進行指導。同爲布列茲創辦的EIC是一群由當代音樂好手組成的大型室內樂團,堪稱當代樂團的鼻祖。今年受邀的指揮家除了EIC的現任音樂總監品撤(Matthias Pintscher)外,還包括柏林愛樂的音樂總監西蒙拉特(Simon Rattle)以及霍利格(Heinz Holliger)。受邀作曲家有陳銀淑(Unsuk Chin)和施陶德(Johannes Maria Staud),音樂家則有女高音漢尼根(Barbara Hannigen)、小提琴家五嶋綠(Midori)等。

若要我簡短地概括這三個禮拜的瑞士之行,我也許會說:累死啦!我果然只適合去阿斯本那種自我修煉的夏令營!但對於瑞士的所見所聞,我卻要說:它多少改變了我的人生觀。在這裡,我所接觸到的人文思想或許早有耳聞(或許充斥於微博旅遊文或文化差異討論中),但我確實是第一次接觸到。

我想先專業地探討音樂節本身,然後再進入旅遊美食人文等聽起來就使人雀躍不已的世外桃源。但誠實地說,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真正影響人生的多是在教室或琴房外的生活。當然把琴房視為人生的人們不在討論範圍內。(在排練時會有種錯覺,好像無論在紐約還是阿斯本還是琉森,那都是一個時空錯亂的禁區,而我們是被當成實驗品的人類,被禁錮在不見陽光的小盒子裡 

西蒙拉特

 陳銀淑作品裡所使用的道具。

陳銀淑作品裡所使用的道具。

在開幕式的當天,最讓人興奮的便是:今晚要見到西蒙拉特了!先不講我們才拿到熱騰騰出爐的陳銀淑作品的分譜不到一個禮拜,我更是對於什麼把銅碗投擲於琴弦上或是用撥子進行刮奏表示一頭霧水。但當到了排練,我對於自己所發出的可怕聲響真是又驚又喜。然而這並不是我想講的重點。

我想說的是,西蒙拉特真是有種特殊的魅力。在除了大家都陶醉於自己被西蒙拉特指揮了的滿足外,我們也同時受到他的耐心、靈敏與謙遜所吸引。

他的耐心體現在他的高要求。在對於一件事情有如此高的要求下,其耐心可見有多麼地持久。人們受到如此大的壓力下,不一定能立即把壓力化為動力。當要求未被達成時,他彷彿早有預料,一點也不當回事,繼續抓大方向進行排練,讓細節漸漸地浮出水面,到音樂會時,整個樂團已像是雕刻精緻的雕塑一般,有條有理,絲毫不亂陣腳。經過這段時間,我彷彿也明白指揮對於大局面的控制是有多麼重要的。當遇到排練時間明明很緊張卻還在強調一些細枝末節的年輕指揮們,我們也只能搖頭了。 

靈敏則體現在了他與作曲家的交涉上。 在雛型差不多完成後,他便開始詢問作曲家的意見。然而,作曲家多看見的是結果。這時就考驗指揮的洞悉力了!理所當然,西蒙拉特不費餘力地把作曲家的每一個期許化為了具體的指示,並且都有效地達到了作曲家的要求。這也讓一位銅管樂的朋友讚歎:「最奇怪的指示卻也是最準確的方法。」

當然,這一切是為了作曲家最原始的要求。他會這樣說:「真是辛苦了,但這便是作曲家想要的。」這又顯示了在作品面前他所表示出的謙遜。 

我在聽他排練另外一首曲子時便堅信 :他在這裡不僅擔任著指揮的身份,並還擔起了音樂教育者的身份。在面對這一群由各地聚集起來的音樂學子時,他或許也在潛意識裡有著教育者的期許?雖然他的指示總是簡單明瞭(又準確),但每一句話彷彿都可以寫下來並貼在琴房的牆上,成為往後在學習時的指南針。

例如他曾對我們的連奏感到不滿意。他對於連奏的要求不分現代音樂或浪漫派,儘管是充滿跳躍的一段旋律,也應當做到真正的連奏。 

他對於表演時的動作也進行了表態。他說:「如果觀眾能看到(音型)的話,它也比較大聲,比較好。 」此話的意思是,重要的音樂內容應該可以用動作表現出來,像是單簧管在獨奏時把樂器舉起來,或是演奏銅鈸時舉在空中讓聲音揚起那種動作。他接著模仿低音提琴手們在演奏極響顫音時幾乎要把頭顱搖掉的動作。「除了頭這樣動。」

對於演奏時的肢體動作自然各有所見。像我的老師卡普林斯基就反對在演奏時有誇張的動作和表情。「若你去觀察霍洛维茨或魯賓斯坦演奏,就會發現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動作!」當然,對於滿懷激情的年輕音樂家來說,要做到不動聲色也是不大可能的。或許西蒙拉特的觀點又更貼切一些:至少那些動作要與音樂有關。 

西蒙拉特所率領的音樂會座無虛席:大家都想知道大師是如何指導這一支學生樂團的。也只有在琉森,我第一次見到在演出新音樂後,觀眾鼓掌的時間能讓指揮緩緩地示意演奏獨奏片段的樂手們,然後又不斷讓漢尼根與陳銀淑敬禮握手。琉森絕對擁有最熱情的音樂愛好者與最開放的音樂喜好。 

 與陳銀淑

與陳銀淑

 與拉亨曼(左)、品撤(右)

與拉亨曼(左)、品撤(右)

 與西蒙拉特

與西蒙拉特

拉亨曼(Lachenmann)

而我又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一個多星期後,品撤帶領著將要去德國巡演的學生們進行了琉森場的演出。當將近五十分鐘的拉亨曼的小協奏曲(Concertini)結束後,觀眾席爆發出了比起曲子裡大部分時間的靜謐都還要驚人的掌聲。每個人,無論演奏者還是觀眾,在漫長的旅途後都已精疲力盡,卻還是難消心中的興奮。拉亨曼被請上台,接受了與曲子本身同等量的、同時來自觀眾席與舞台上的掌聲。若不是親眼所見,我實在不曾相信現代音樂能有這樣的觀眾群。

 拉亨曼作品所使用的道具

拉亨曼作品所使用的道具

當然,比起拉亨曼的指示,陳銀淑的把碗丟進琴裡顯得太簡單明瞭了。在小協奏曲裡,每一項樂器都被賦予了繁複的責任,而每個樂手身邊都放滿了各種道具。光是我的道具就包括:馬林巴槌、槌子、鐵棍、塑膠杯、撥子、銅鈸。這些東西(除了一個星期前用了一下撥子)都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演奏裡,所以我完全不曉得如何使用,就連撥子的用法都不一樣。整首曲子由我演奏的第一個聲音開始:用槌子敲琴內的鋼板。這大概是這些道具裡最容易做到的了:不過是敲槌子嘛!但這第一個音恰恰是艱難的開始。

我拿起拉亨曼的私人槌子,在第一次排練時,輕輕地敲響了為期一個星期的緊張排練。然而,這個聲音不對。

拉亨曼走上前來,熟練的拿起了自己的槌子,先是解釋說每一個敲擊點都是不同的聲音,然後將左左右右都敲了一遍,並轉過頭來問我:「所以你覺得哪個比較好?」這一問,真是把我問倒了。同樣是敲槌子的聲音,能有甚麼差別呢?當然,細聽之下,在不同的敲擊點所發出的聲音不僅有音響高低之分,還有迴響大小之分、密度強弱之分、持續長短之分。但是他的問題不是只有這層表面上的意思。在整首曲子裡幾次的敲槌,他認為都應該有所不同。因此,他希望我能依照情境、聲響及結構來決定需要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槌子所敲出的聲音、撥子所摩擦的聲音、塑膠杯所發出的聲音都是帶有情緒的。那些「噪音」都被清楚地標注著漸強漸弱,所有的線條都有特定的走向。排練繼續下去後,他也對其他樂器一一做出解說甚至示範。

對於作曲家,記在譜上的標示與腦中的想像多少是有些偏差的。因此,作曲家對曲譜進行修改亦是司空見慣的事。然而當其修改沒有被妥善記錄時,往後的編輯者也因而難以達成一致。這也是為甚麼「原典版(Urtext)」在現在很受重視,因為其版本將所有有依據的材料都據實呈現了出來,使得音樂家們得以從中判斷(依據個人知識或喜好)。有些作曲家也不斷地改寫作品,像是李斯特或布列茲。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偏愛最終完成的版本。因為如果我要對以前的作品進行修改的話,我也一定不希望人們再談論之前那個版本了。

而拉亨曼對他那些幾近炫技的複雜記譜法卻有著精準的控制。不像約翰凱奇(John Cage),拉亨曼並不把所需要的材料都清楚地列在譜的前頁。研究其分譜時,我和我的指導老師維沙爾(Sebastine Vichard)總像是在玩尋寶遊戲一般。「需要一隻銅拔啊!」我們總在排練時這樣驚呼。但拉亨曼對於所有的指示都瞭如指掌:當他示範起來,就像鋼琴家坐下來示範音階一般。

而維沙爾並沒有給我們示範音階。替而代之的是雙手的蕭邦練習曲。 

維沙爾(Sebastien Vichard)

2012年,我第一次彈布列茲。布列茲的音樂是我陷入現代音樂狂熱症的主因,尤其是他的第二鋼琴奏鳴曲。而我的第一首布列茲也絕對是和其奏鳴曲相同份量的大師之作:「樂句(Sur Incises)」。這首曲子的配器很特殊:它借鑒了「三(trinity)」的概念,使用了三台鋼琴、三把豎琴和三組打擊樂。而當時學習時所聽的錄音,便是EIC的詮釋。當然,維沙爾也作為EIC的一份子演出了許多次這首曲子。他也在「布列茲的一課」裡擔當其中一個鋼琴家。其作品改編自布列茲自己的鋼琴獨奏曲「樂句(Incises)」,原為一鋼琴比賽邀約的指定曲。在YouTube上也有維沙爾演奏的鋼琴獨奏版本

從維沙爾演奏時的毫不客氣的炫技、層次分明的音色及透徹的結構理解來說,我原本以為他會是個非常嚴肅及嚴格的老師。然而,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們相當地溫和以及理解。對於譜上一大堆的問題,他或是承認不知道、或是一邊笑著搖頭。

然而,在這個音樂節裡,老師的角色或許有些不同。這些經驗老道的EIC成員是為了排練能順利進行而在這裡的。對於鋼琴來說,非鍵盤的使用是最值得探討的。再來是有兩個鋼琴手一起演奏時所進行的排練,這時,維沙爾搖身一變成為了指揮,帶我們度過了拍號變化的雲霄飛車。他偶爾也會給予指法或輕響的建議,但總體來說,這些都是為了大家在一起排練時能夠順利進行,不要出現樂器本身的問題。

我們在排練貝里奧(Luciano Berio)Tempi Concertati時,讓人不解的事便發生了。貝里奧的曲子出名的困難,他終其一生所創作的「模進(Sequenza)」系列是分別給不同樂器的炫技作品,也是他探索各個樂器可能性的成果。在這樣的作品前,維沙爾竟然視著譜給我們示範了起來。我驚訝地問:「你彈過這首曲子嗎?」「沒有。」他聳聳肩,又給另一個鋼琴做示範。的確,就算彈過這首曲子,也不可能練過兩個鋼琴的部分。對於他強大的視譜能力,我感到驚嘆不已。他笑著說:「這是練出來的。」盡管如此,那樣的視譜能力還是令人望塵莫及。

 琉森音樂學院的琴房

琉森音樂學院的琴房

 窗外的琉森湖

窗外的琉森湖

有一次還滿早的時候,整棟樓裡只有一個琴房發出了聲音,裡面的人快速地操著一首又一首蕭邦練習曲。但總感覺怪怪的…原來,他把跑動的部分複製到了另一隻手上,而且還移調彈!之後維沙爾解釋道:那只是用來開手的,為了讓手腕手臂起到拉筋及放鬆的作用。的確,若我也要彈「樂句」那樣的獨奏曲,手沒充分地打開也是不敢練的吧!

之後在出海遊玩時,我們在船上也聊了許多。對於他如何畢業後留在巴黎高等音樂院教書,如何開始在EIC彈琴,如何佩服現在學生的機能。我心理想:在你面前,沒有哪個學生會認為自己的機能好吧!

(下集待續)

 我、維沙爾、Hazel Beh(另一位鋼琴學生)

我、維沙爾、Hazel Beh(另一位鋼琴學生)